陈传席：中国人民大学博士生导师、著名美术评论家
　　董国强：北京匡时国际拍卖有限公司董事长、书法收藏家
　　一  痴：书法网首席执行官
　　孔祥祥 韩涧明：中国商报记者

　　在不久前结束的匡时国际“历代法书专场”拍卖会上，95件拍品共斩获4587.856 万元人民币，成交率平稳保持在80%。这样的交易状况放在如今的艺术品拍卖市场中，算不得好；但若同当前的书法市场自身相比，还是令人欣喜的。欣喜之余，人们发现数十件书法精品尚抵不上一件中国当代艺术，作为国粹的书法怎么比不上只有百年历史的舶来艺术品呢？

书法市场合理吗

　　陈传席：买艺术品的不懂，懂艺术的不买。
　　从古至今，通常的现象就是买艺术品的不懂，懂艺术的不买。比如说扬州画派，在现在看来很奇怪，扬州八怪每人只画两样东西，这是为什么呢？实际上这些画家什么都会画。但是当外行拿着钱来买画的时候，他就打听，有人说郑板桥的兰草、竹子好，他就买郑板桥的兰草、竹子，酒楼茶馆也只有挂了郑板桥的竹子、兰草才行，别的就不行。久而久之，画家就被市场左右了。
　　今天，经济繁荣催生了艺术市场的繁荣，书法市场也是如此。但是买书法的人还是不懂，像有的人送礼，那他买谁的好呢？看谁是书法家协会的什么主席，能当主席，他的字肯定好。我认识一个人，他还懂书法，但是他也买某主席的字，我问他这字好吗，他说好什么啊，那我问为什么还买他的字？他说，不就是值点钱嘛。所以你看这种繁荣，是真的繁荣吗？
　　董国强：书法市场价格与真实价值不符。
　　从目前我们整个书画市场来看，还是一个媚俗的市场，市场上的作品不是以文化含量来体现其价值的，而更多的是以创作的复杂性来判断。尺幅大的卖得就贵，小幅作品哪怕画得再精，也卖不过大的。这就说明我们当代人是以工作量来衡量艺术品价值的。
　　这样一来书法就吃了很多亏，因为书法的工作量显然很少。但认为书法的工作量少，这其实是一个天大的误解。书法是“功夫在书外”，书法家自身的修养体现在他的作品当中，这对于外行来说欣赏起来是有很大的难度的。这些原因造成了书法作品在市场上的价格普遍偏低，这其实与书法的真实价值是不符的。
　　一  痴：书法价格不高，不表示它不重要。
　　我们看到书法在拍卖市场上的成绩不好，也就是价格不高，那是理所应当的，因为书法的量很多，数量多了价格自然就上不去，这是经济规律。而拍卖公司是要赚钱的，拍卖书法是非常不划算的，因此书法在拍卖市场上不会有好的发展。但是我们看到书法在私底下的交易还是非常好的，包括当代比较优秀的书法家，市场都非常好，而且涨势也不容小觑。这证明书法的市场并不小，只是人们不愿意出高价去买。
　　不是说价格低的作品，其文化含量就低，它就不重要；相反，价格低的却可能是人们最需要的。比如说水，它的价格最低，但人人都离不开它，正因为人们需要它，所以也决定了它的价格不能太高。书法在中国社会正适合扮演这样一种角色，价格不必有多高，但是每年交易的量却很大，因为书法毕竟是中国独有的最具特色的艺术形式，理应成为中国人都消费得起的艺术。

书法艺术难懂吗

　　董国强：书法就像太极。
　　从书法审美来说，要看懂它是比绘画难。你首先要具备一个合适的频率，才能接收到作品发出的信息。如果你本身文化水平不高，那么书法作品中再高的文化含量你也看不出。书法写的不是技法，就像太极和体操一样，体操需要很强的技术，六个大回环就是比五个强，但太极不一样，两个人打太极，动作是一样的，但一个人一拳能把墙打穿，而另一个人一打手就捅破了，书法就像太极，内功更重要。
　　鉴赏书法，你首先要树立一个自己的鉴定标准。而这个标准如何确立呢？第一个要求是你看足够多的好作品，这其实只是一个积累的过程，只要肯花时间，这是任何人都有条件做到的；而另一个要求不是每个人都具备的，那就是天赋，体现在你的总结归纳能力上，有些人看过一万张也是白看，他不会提炼，没有提炼就不可能建立一个正确的鉴定标准，而好的鉴赏家都是提炼和归纳能力比较强的人。
　　陈传席：我们这一代人都没文化。
　　什么是好的书法作品？好的书法作品看什么？就是看格调。这个既玄也不玄，有格调、气息，懂书法一眼就看出来了，书法的品位高低最终就是格调的问题，说到底就是书法家胸怀的问题。而要想看得懂，就要听人讲，就要多看，由浅入深，读得多渐渐就懂了。
　　我们的哲学系统和西方是不同的，我们的书法也好，医学也好，都是文化，西方是技术。我们的中医可以同病异治，异病同治，这是西方医学所不能理解的。而书法，我们从前的书法家都是专门写书法的，属于秀才学先生—— 一夜成，因为有文化做基础。
　　我们现在的问题是文化断层的问题。原来小孩一上学就是四书五经，读古书，接触古代文化。现在没有了，就是选几首诗到教材里去。像书法这样在过去是很自然而然接触的东西，现在也没有了。我们这一代人都没文化，但以后可能会好起来，所以也不能太悲观。

书法真的没落了吗

　　一  痴：不能说今不如古。
　　书法不会没落，因为她是中国人血液里的东西，虽然我们经历了一次断层，但还没有彻底断掉，所谓“三代换血”，我们这才几十年的工夫。就像你走进故宫和走进凡尔赛宫，虽然都很壮观，但感受肯定是不同的，一个是人家的，一个是自己的。事实上根本没有人专门去教育你，但你天生就有这种亲近感，这就是血液里的东西。
　　而且从现在的情况看，也不能说书法就是没落了。书法，一要才情，二要技法，三要修养。有才情的人代代都有，这不必说；论技法，我们当代人专业化的书法学习肯定在技法上不逊古人，专业化的训练是不能小看的，比如打乒乓球，你自己练一辈子也打不过人家才练了三个月的专业选手，练书法也是这个道理；再有就是修养，这个是可以培养、修炼的，不能说当代人的修养就一定不如古人。
　　董国强：传统文化没落，书法必然没落。
　　现在社会越来越多元化，是互联网的时代，工业化社会的发展，必然导致传统文化的倒退，这是没办法的事，我们不可能再回到古代。
　　明代以前大部分的书法家，在当时都不是以书法在社会上立足的，他们在所属的那个时代里大多是各行各业的精英。反观今天，各行各业的精英，有几个能写一手好字？包括我们现在的书法家们，和古人根本没法比，不是书法创作技法的差距，而是传统文化修养的差距，这个差距会越拉越远。文化越拉越远，书法只能越来越没落，这是一个我们不得不面对的现实。
　　当然，如果在这个时代一定要挑几个“大师”出来，当然也能挑出几个比较好的，但我们只能说他是这个时代写得最好的，和历史上的“大师”根本没法比。
　　陈传席：社会不需要那么多书法家。
　　现在对于当代书法有两种说法，一种说是没落了，另一种说是繁荣了，这是各讲一段。讲繁荣，是说写字的非常多。很多人觉得书法就是会写字就可以卖钱，就转行写字了。像一些本来搞经济、医学、哲学的，但觉得不如写几个字来得舒服、痛快。那么，这种繁荣是好事还是坏事呢？我觉得是坏事。因为对于一个社会来说，需要很多的医学与哲学工作者，书法家也需要，但是，有一个两个就够了。
　　书法，我认为就是小道，是小技巧，但是需要大方面的支撑，没有相当的气质，你就是学不好。现在很多人，不读书，不看报，不关心国家大事，胸无点墨，写出字来就很小气，胸怀世界与整天琢磨着赚两个小钱，在笔下流露出来的艺术境界形同天壤。这样再来看没落的说法，就是很真实的了。为什么？就是因为搞书法的都忙着写字赚钱，所以没落了。

书法文化能延续吗

　　陈传席：后来人会鄙薄我们这一代。
　　现在有说法叫“好字不如烂画”，这是从市场价格上说的，画的市场很好，价格也贵一点，书法市场就相对差一些。那么，这个价格是谁控制的？是商人控制的。这种状况正常吗？这应该从两方面看，第一方面，从影响和知名度来说，我们哪个书法家可以赶得上王羲之呢？在古代，米芾也画画，他的宝晋斋用绘画换书法，可见当时书法是高于绘画的，但今天的很多人不懂。第二方面，也是要求当代书法要写出内容来。
　　现在书法的传统没有断，只是在文化积淀阶段。目前大家收藏90％是为了升值，等这样经济发展的状况过去之后，有了空闲就不一样了，就会出现大的书法家和收藏家，完全是出于兴趣，而不是为了钱。这可能在一代人或者两代人之后才会有，现在是低潮时期，这种虚假繁荣还不如不繁荣。现在就是有灵气赋在谁身上，也会被市场泯灭。我相信我们的后来者会鄙薄我们，大部分人会看不起我们这一代，可也正是我们的积淀奠定了基础，我们留下了种子。
　　一  痴：书法应成为普及性的中产阶层文化消费品。
　　书法市场、书法收藏要想繁荣，首要问题是我们的经济必须上去。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，这是有道理的。饭都吃不上，谁还会去买书法？经济跟不上，我们也自然会产生一种自卑，包括对于本土文化的自卑，方方面面都去跟人家学。
　　其实你看一家人的经济条件、文化品位怎么样，就看他家里挂的什么，穷的时候根本不会去买这些装饰品，稍微有了一点钱，可能买个复制品挂挂，再有些钱，到中产阶层的水平时，就要考虑买个原作挂挂。而买什么呢？书法是最好的选择。因为书法代表了中国文化的精髓，挂书法作品会显得很有品位、很有文化，而且书法的价格又不贵，书法特殊的创作方式——巨大的数量——也决定了它不可能有很高的价格，这正符合了中产阶层的文化消费要求。我们看韩国、日本的电视剧，他们家里面墙上挂的都是书法，那是因为人家的中产阶层水平比较高。等到我们的中产阶层程度也比较高的时候，对于书法的消费自然就回归了。